楊秀疆
我們的超聲內鏡，
足以讓世界仰望
人 物 介 紹
楊秀疆，主任醫師，教授，醫學博士，碩士生導師，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內鏡科主任。從事大學附屬醫院醫、教、研工作33年。擅長膽胰疾病診治，尤其膽胰疾病的內鏡介入治療，超聲內鏡多項技術領先。獲2007年總後勤部醫療成果二等獎、2008恩德思科學技術獎二等獎、2008恩德思科學技術傑出成就獎（部級）各1項。發表論文57篇。參編專著15部。中國抗癌協會腫瘤內鏡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中國醫師內鏡分會專家考評會委員（第一屆），中國醫師協會全國委員，中華消化及上海消化內鏡超聲學組委員，上海市中西醫結合內鏡分會副主任委員。
採訪筆記
“許多真相是撲朔迷離的，真相背後都有故事。而我們是找真相的人，漏過了，病人就完了。我有時對病人說，我把你的胰腺一片一片檢查，病人嚇壞了，我說，是用超聲，不是切掉。”
腫瘤醫院內鏡中心主任，主任醫師楊秀疆，擅膽胰腫瘤、上消化道內鏡診治（胃鏡、超聲胃鏡、ERCP)。
這個內鏡中心的規模，比不上中山，仁濟，新華，醫生不過區區五六名，但是，腫瘤醫院上消化道的所有內鏡穿刺，診斷，都出自這裏，尤其是膽胰腫瘤，胰腺癌的診斷。“每年2.5萬例的內鏡檢查，壓力巨大，內鏡中心的檢查，是外科手術的依據。否則，談什麼手術。”
他的內鏡中心，現在是全國各路內鏡豪強前來學習的地方，2004年，他第一次出席國際內鏡學術會議，做演示並做主題發言，那時，他仰望着國際上的同儕，而到了2012年，輪到他們仰望他。“我沒有留過洋，沒人教我，就靠自學，拿到國際專家的錄像就沒日沒夜反覆看，這裏學一招，那裡學半式，打的是內鏡下的百花拳。”
他說，腫瘤醫院的內鏡中心靠的是特色，尤其是超聲內鏡的使用，在國際上都是領先的，他的技術爐火純青，“一個是超聲，要學會龐大的数字化超聲的合理使用，一個是內鏡，打個比方，我不用市場標配傻瓜機，我用的是符合檢查需求的單反機。有人說我有火眼金睛，總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其實，我只是愛琢磨，總是愛冥想。”
他是這樣的，檢查一個胃癌，他查了一個底掉，又查出三五種隱患，“說不清病人是該感謝我，還是恨我，不過我想，終歸還是會感謝我的。”
如果煞費苦心，排除萬難找到一個隱匿極深的小小腫瘤，他會竊喜，他說，如同拿着洛陽鏟的摸金校尉，憑藉敏銳的手感，嗅覺，一寸寸搜索，一尺尺探進，在血肉筋骨叢中，找出致命的元兇。
進入他的語境，我發現他是孤獨的，有時焦慮於一無所獲，掌聲和鮮花也並不屬於他，“前面是外科醫生，後面是病理醫生，我的成就感是自己給的，要是在意榮譽的話，那就不用幹活了。”
“我五十多歲，快退休的人了，還每天都在長進，每個月都比上個月提高了那麼一點，不要小看這一點，你試試看。”他對那些進修醫生這麼說。
他左手的掌心和拇指第二關節橫紋處，有兩個碩大的硬繭，按下去如同石卵，他嘿嘿笑道，每天操作內鏡，每一寸精細的角度，都要靠這一把，哪天你也有了繭，你就化蝶了。
2019年，腫瘤醫院的內鏡中心終於將有病床，從診斷到即將大規模開展內鏡下的治療，這讓他十分興奮，可惜，那個時候他年屆六旬。“沒關係，看着病房起來，看着治療開展，我滿心歡喜，可以歸隱山林，繼續讀我喜歡的心理學，現在，沒時間。”
我其實很喜歡這樣的醫者， 他看似恬淡虛無，但骨子里是四個字，不願辜負。我對他說，我們都生活在一個巨變的年代。少年，不變，都是多麼奢侈的字眼。到我們歸隱的時候，會慶幸曾經為此努力過，堅持過。
“是的，每一種努力和堅持，每一個值得懷念的經歷，都會構成未來困頓時候，可供緬懷的金色夢鄉。”他說。
1高山仰止
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軍醫大學，坐落於美麗的山城重慶，有着光榮的歷史和鮮明的軍事特色，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年輕人嚮往的高等院校，楊秀疆也是其中之一。
1979年，恢復高考之後的第二年，楊秀疆如願考上了這所理想的大學，即將成為一名合格的軍人和一位優秀的醫生。
開學連續三個月的軍事訓練，讓楊秀疆本來瘦弱的體質得到了鍛煉。他的學習很刻苦，成績始終排在前列。大學畢業后，被交流到第二軍醫大學附屬醫院上海長征醫院，自此開始了漫漫醫學路。
那時文化大革命剛過，許多有着真知灼見的老教授從折磨中掙扎出來，回到學校恢復任教，其中就有第二軍醫大學的建校元勛張國志教授。張教授早在文化大革命之前，就是醫院大內科的主任，有着民國時期知識分子治學嚴謹的態度，批評起犯了錯的學生毫不留情。當時第二軍醫大學的病曆書寫，有着嚴格的格式要求——每份病歷，就像一個個人簡史，可以從中找出疾病隱藏的蛛絲馬跡。有一次，一名跟隨張教授查房的醫生，沒認真寫病歷，張教授翻看后大怒，直接把病曆本從二樓窗戶扔了出去，在場的醫生都噤若寒蟬。也正是因為這件事，在文化大革命中，他被打成了“反動學術權威”，受盡磨難。
分到消化科的楊秀疆，在老前輩們的身前受教。張教授依舊嚴謹治學，性如烈火，沒有多大的改變。他對手下的學生格外嚴格，每遇到一個問題，都會反覆追問到原點。每次查房彙報病史，不許學生們照本宣科，而是必須流利地背誦。有一次，一位進修醫生彙報病史時東拉西扯，張教授立刻火冒三丈：“不管你是哪一個老師教的，不管你多大年紀，不管你是多大級別，就得給我背，知道嗎？這是基本功！一個典型的病歷夠你享用一輩子，這也是對病人負責！”一番訓話之下，對方低頭無言。類似的場景，深深印在了楊秀疆的記憶里。
多年以來，從老前輩那裡學到的一套看病的思維邏輯，楊秀疆一直都記得。
他教育自己手下的醫生說，如果僅僅藉助檢查工具去判斷，永遠只是“匠”；而問明了病史，收集各種疾病細節信息融匯成證據鏈，之後進行準確的邏輯推斷，這才是“師”。
“像張教授這樣的前輩，會在手術前提前一周去看望病人，之後還要去查資料，結合自己的經驗去思考。這樣看病，不僅病人獲益，醫生的水平也會越來越高。這樣的醫生，實在是高山仰止。”
2從仰望到被仰望
自1805年德國的Bozzini 醫生提出內鏡的設想以來，已經過了200 多年。期間，內鏡本身的技術更新經歷了由硬式內鏡、纖維內鏡到目前电子內鏡的三大階段；加上與超聲、染色、放大等技術的結合，使內鏡在消化系統疾病的診治中越來越显示出其特定的優勢。內鏡技術曾被譽為是醫學史上的一次革命，具有划時代的意義。內鏡的臨床應用已從單純的診斷走向診斷與治療相結合，近年來國內外在內鏡診斷與治療方面發展迅速，應用廣泛。
楊秀疆在1987年就開始正式學習內鏡的操作，那個時候，內鏡在各醫院還遠遠沒有普及，應用範圍十分單一，只是輔助病理檢查和做一些簡單的治療。但是這些年來，內鏡技術的發展突飛猛進，無痛內鏡、超聲內鏡紛紛出現，如今，很多地方都建立了單獨的內鏡中心。為了跟上內鏡的發展，楊秀疆不停地鑽研，向超聲等領域的專業人員請教，自學了最難的超聲內鏡單反機。後來，他經常有機會在各種會議上給同行演示內鏡的操作，他把每次機會都牢牢把握。
2004年，已經是消化科副主任的楊秀疆又一次受邀在一個國際會議上演示內鏡操作，一個看完后問了他很多專業問題，他都一一作答，毫不藏私。最後對方感嘆道：“這些知識你都是從哪裡學的？”楊秀疆回答說，很慚愧也很遺憾，這些並不是哪個老師教的，而是自己花了大量的時間探索、研究、練習出來的。對方是內鏡專家，聽后特別感動，會後特意送了一套自己製作的教學光盤給楊秀疆。
從無到有，從有到精，從模仿到創造，楊秀疆在內鏡上付出了大量的汗水。現在，他帶領的團隊在超聲內鏡方面已經有了卓越的建樹。“之前看國外的專家都是仰望的視角，但是2012年之後，是他們仰望我們了——我們做出來的東西，他們很多已經做不出來。”
2009年，楊秀疆離開了工作了26年的長征醫院，2011年來到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建立獨立的內鏡中心。脫下心愛的軍裝，獻身最鍾愛的事業，他覺得並不遺憾。但過去穿過的每一套軍裝，他都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衣櫃里珍藏起來。因為即使不在軍隊體制里了，他覺得自己還是一名英姿颯颯的共和國軍人。
3划時代的超聲內鏡
有人說，超聲與內鏡的結合，是世紀之交內鏡領域最大的進步。楊秀疆說，結合就是創造，超聲內鏡的發明，的確具有划時代的意義。在內鏡前端加了一個超聲，使它看得更深，更遠，更清楚，做到別的內鏡無法做到的事情，並且很多診斷無可替代，這是天才的發明。
目前，超聲內鏡可以說是消化道領域最有用的鏡子之一，也是腫瘤醫院內鏡中心的最大特色。“現在消化內鏡真是一日千里，可以針對錶面或表面以下，可以放大一百倍、一千倍來進行病理觀察，做到以前用顯微鏡才能做到的事情。”
腫瘤醫院內鏡診療中心佔地面積僅200多平米，一共只有五六位醫生。但是在超聲內鏡領域的應用，是其強項，領先了大部分的同行。通過胃鏡將超聲探頭帶到胃、十二指腸貼近胰腺做檢查，由於超聲內鏡的探頭離胰腺距離近、探頭頻率高，並且避免了胃腸道氣體、骨骼和脂肪的干擾，能形成高清晰度胰腺圖像，甚至可探測到直徑為毫米級的腫塊，最有希望查出早期胰腺癌，通常情況下這是CT、MRI、普通超聲都無法做到的。2016年，腫瘤醫院內鏡中心超聲胃鏡引導下的細針抽吸活檢術做了610例，是全國最多的；其中陽性率達95%以上，也是最高。
現在的腫瘤指南規定，沒有病理診斷很多治療是不允許進行的，而內鏡檢查是一個重要的檢查手段，很多時候，可以給病理提供重要的輔檢作用，並且，內鏡不僅僅被用來做檢查，治療也是重要的一個功能。楊秀疆一直堅持發展內鏡的治療功能，在他的帶領下，雖然內鏡中心還沒有病床，但是已經開展了全部內鏡能夠做的治療。
“比如，胰腺癌病人往往痛不欲生，晚期病人大多靠止痛葯來維持生存狀態。超聲內鏡腹腔癌痛止痛治療，就是超聲內鏡下腹腔神經叢阻斷術，能夠有效地解除晚期癌腫的疼痛，使大部分患者生活質量明顯提高。”楊秀疆認為，這種方式比其他止痛方法都更有效，應該得到廣泛的開展，讓患者告別重複、大劑量使用止痛藥物的日子，同時也大大減輕病人家屬的精神壓力。
儘管目前因為病床和無水酒精生產少的問題，使這種療法的應用有一定的限制，但是到2019年，腫瘤醫院內鏡中心將會擁有自己的病床，屆時勢必有更廣闊的發展天地。
口述實錄
現在您的內鏡中心主要的工作是什麼？
我們主要做胰腺方面診斷和超聲內鏡治療，一年做25000例。到了2019年，我們就有病床了，所以未來前景非常好。我要把它做起來，然後再退休。我們在早期消化系腫瘤方面，膽囊、膽管、胰腺癌等方面的診斷，極其細膩，能查出很小病變，實用化。如果去比武，肯定名列前茅。
胰腺癌診斷很關鍵，有一種自身免疫性胰腺腫瘤，是良性的，只要服藥就好了，如果動了手術，就錯了。所以內鏡搜集足夠信息，給出一個初步的診斷，然後再讓病理科去順着這個思路判斷。如果我們的診斷水平達到病理的程度，就更好了。雖然達不到，但是我們一直在努力地逼近。
腫瘤醫院內鏡中心有哪些優勢？
我已經快六十了，但是許多年輕人眼睛的敏銳度不如我。為什麼呢？因為我用的是“單反”，但是大多數人用的都是“傻瓜機”。即是說，超聲是B超的強項，那些機器拿過來的時候，參數是不做調整的。所以“傻瓜機”出來的效果不如“單反”，但是“單反”用起來難度高。
在內鏡上有哪些創新？
專家是什麼？就是高水平重複的工作加上創新。比如說我們做皮革胃腫瘤活檢，就專門做了一個器械，在胃上燒出一個洞來再做活檢。有的人取十幾次都取不到癌變的部分，我們嘗試用1000倍的放大倍數的器械去指導活檢，我希望可以像用洛陽鏟挖墓穴一樣，把癌細胞一點點挖出來。
有哪些印象深刻的病例？
有一個河北的病人，各種檢查都做了，總覺得有問題，但是又找不出問題來。後來他來找我們了，說看哪個地方病人多，就到哪裡去。後來我們幫他檢查了出來，通過超聲內鏡找出了他的胰腺癌，然後到外科去做了手術，順利出院。
有沒有成就感呢？
有時候我也會想，做得這麼多，默默無聞的，為了什麼呢？但是我診斷出來一個小腫瘤的時候，成就感真得很強。在我手掌心和拇指中間的地方，有一處老繭，其他人是不會有的，只有做超聲內鏡的人有。因為使用內鏡時始終要用力捏住，用盡全力，長期以來就出現老繭了。所以我對學生們說，你們想把超聲內鏡學好，等老繭長出來就成功了。
平時工作忙嗎？
現在事情很多，工作中有很多問題沒有解決，所以我大部分時間都在思考。比如檢查時是很小的一個東西，但實際上手術切出來的部分很大，它是從哪裡來的？怎麼去解決這個問題？再比如說，我們最近克服了困難，可以診斷早期膽囊腫瘤了，但還有一些缺點。做的過程中如果我知道哪裡不行，就要通過別的技術手段來彌補；彌補不了，就要告訴醫生，要注意什麼問題。和臨床相互對照，然後得出結果。
醫學的核心價值在哪裡？
為病人解除疾苦。做檢查的時候，我會盡量搞清楚每一個疑點。有的醫生說我是買一送一，送二，送三，因為我們經常檢查出額外的疾病。
會收到病人的感激嗎？
我們不是站在最前排的，滿足感只來自於自己，而不是別人，所以不管怎麼樣都要努力。科室有新人不太努力，我就明確告訴他，像你這種努力程度，一輩子都趕不上我。為什麼？我現在還這麼努力，你才努力了那麼一點，能趕得上嗎？
您未來的目標是什麼？
內鏡發展的空間無限大。因為所有的治療都要在診斷非常精準的情況下去做，不能一來就開刀，有時還要先化療以後，達到手術的標準再給開刀。我們不像其他有些醫院一樣搶病人，做開放性手術，那樣對病人非常不好。腫瘤醫院一定要按標準化的腫瘤分期。胰腺腫瘤的檢查特別困難，我希望在胰腺腫瘤方面有大的建樹，經過我們檢查的早期腫瘤，都要被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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